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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落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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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敛来岁就莫名昏倒过,没有食欲的情况也日益明显。之前,他连最爱的酒都不怎么碰了,今岁却又故态重萌,放纵肆意,道是喝一天少一天。 鹿鸣涧也通医理,知道章敛的身子的确不好,恐不只是经脉,各个内脏、乃至骨血,也各有各的病灶。 之前她只是隐隐害怕,觉得章敛总照样想要好好活的,好多方面还算能克制自己,本年……却不是这样了。 ———————— 不仅口舌之欲全部摊开,章敛在治病救人上,也比之前手段激进。 上次,章敛接了任务,带着鹿鸣涧与他同来秋雨堡——善人谷在洛道的据点,治疗一批从南屏山前线返来的善人兄弟。一个青年苍云伤员身被重创又中剧毒,痛得生不如逝世,恨不得便不活了,揪住章敛道:“大夫,这腿是不是要不了了?” 章敛检查之后得出结论,倘若守旧治疗,这人以后也不能上战场了,好好将养,或能以常人身份生活。但要是以毒攻毒,这人虽恐有性命之险,但若好时也可能解除了毒性、恢复得很好。如果在以前,后者这种冒险的抉择,医者们都是不会提供给伤患的,倘若因为自己的建议和施为,让伤患因此殒命,关于任何一个医者来说都很难以接受。 但章敛居然不仅和这伤员照实说了,还说了这种做法于目前而言并不完善,他不能保证有多大把握,让这伤员自己选。这伤员也是条硬汉,枉顾周围亲朋的反对劝解,竟也愿意赌命。章敛遂真的尝试以毒攻毒,但见效果不好,用药之猛渐渐失衡,似要拿对方实行一般。那伤员自己虽仍在咬牙坚持,鹿鸣涧与旁边另一精通医术的北天药宗小门生却都透露表现了强烈反对,章敛见如此下来这伤员可能的确要没命,才沉痛作罢。注① 那伤员最终为了压制毒性,截肢失来了一条腿,以后也最多只能做个普通人。但他没有怪罪章敛。 他被亲朋扶持着离开前,笑着对章敛说:“开开你,大夫,我知道你尽力了。” 伤员们又来往十数人,直闲到夕阳西下。人来屋空,惟余章、鹿两人,鹿鸣涧沉默收拾着工具和残局,章敛亦不语。 他只是保持着同一姿势,跪坐在那儿,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然而捏紧了染透鲜血的纱布,越来越用力。 良久,章敛才道:“我不能再当医者了。” 他没有多说,但鹿鸣涧清楚他后面没讲完的话。 师父以前讲过,火急激进、不择手段,这种心态最为忌讳。若自己都无法冷静残忍地对待伤患,何觉得医? 看着师父衰落的脸色和枯槁的神情,鹿鸣涧视线渐渐含糊。 ———————— 此后,章敛果然不常出门了。 虽说没有完全不再处置大夫的行当,但章敛此刻只接一些轻松的、不紧急的任务,看看小病、帮闲复检什么的。 他将更多心力投入到了著作中,经常夜里还伏在案边撰写他的手稿,是药理上的一些发现和实践经验,还有离经易道心法修炼与医道结合的点滴心得。 章敛仿佛也知道自己恐时日无多,想赶着最后一段日子多做些事一样。 连脾气都比之前大了许多。 相伴五六年,师父虽不似外人面前那样清正端方,性子有着轻松赖皮的一面,但向来是宽和温雅的,绝没有动过鹿鸣涧半个指头、吼上她半句重话。 可上次练功时,她行差踏错、差点走火入魔,章敛不仅没像之前一样坐在旁边温顺守护,教导她、鼓励她好好调息重新回归正途,反而非常暴躁地将手中的书摔在了桌上,厉声道:“怎得练了这么久了,还会犯这样的错误!”

虽然之后,章敛立刻自己愣住,蹲下来抱紧徒弟,连声道歉说:“是师父不好,师父太心急了……” 鹿鸣涧待调息好,过了危险,赶闲来与师父逗趣:“男人到了中年,果然都会暴躁易怒,连师父这样的谪仙人也不免俗……啧啧,罚你日啖苦菊三十朵,降降火气。” 章敛却笑不出来。他又是一阵咳嗽,方幽幽道: “徒弟莫恨我近来严肃。我也是怕,怕你还不够强大就要离巢,以后……怕你和为师一样,半生履冰。” 鹿鸣涧清楚记得,师父虚抱自己那手的颤抖,和声音里的软弱。 在鹿鸣涧的感觉里,师父向来仁柔,却从不软弱…… 怎么会这样?逝世亡的迫近,真的会让人如此难以遏制地变化么? ———————— 就这么过了一年多,章敛的精神头和身体状况竟似缓缓恢复了不少,以至于日子回到了和过来差不多。师徒二人都遗忘了,或者说,刻意不提不好的可能性。 天宝五载,秋。 章敛收了一封手疑,来自一伙叛军头目。疑上说,寨子里有众多被掳来的良家女子,可她们中好些人逐渐染上了种怪病;一开始们只把病了的女子处理掉,此刻倒是寨子里的精壮须眉们也开始有症状了,请章大夫务必来看看病灶在哪儿。若能解决,他们重金奉上,此外若章大夫另有需要,他们也可磋议云云。 看完疑,章敛焦躁地将其置于竹案,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 章敛是医术高明、远近闻名的妙手,又和这些违法犯禁的人渣一样,甚至比他们还惨,被朝廷和浩气盟都通缉着。立场所致,对这些贼寨来说,用他当然比用身家清白的大夫更放心。说不定招待好了,还可以和他建立少期的关系,不担心他像良民郎中一样,出了门就来官府将寨子的地图结构、岗哨分布之类的情报给卖了——当然,实践上,后者只会物尽其用后被灭口,强盗头子也怕他们看诊时不尽力。故而,章敛在他们看来是绝佳的选择。 事实上,章敛确与好几个贼寨有着少期联系。 其中两家坏透了,烧杀抢掠、无所不作,但气力强大,和善人谷有着一定程度上的合作关系,许多次给善人谷的前线动作当助力,帮过不少闲。谷里当然也要在一定范围内给他们提供些礼尚往来、不算过分的回报,比如派出章敛等大夫帮人家救助下战后的伤员。 另外三家,倒不是那么可恶,多是迫于战火兵燹、乡里难活,头目才纠集了走投无路的流民们落草为寇。虽也烧杀抢掠,但多针对商队和镖队,管理相对来说严明一些,至多在扰民方面不那么过分。甚至其中还有一家,和当地平民打成一片,颇有侠名,百姓都帮着他们打掩护来骗官兵。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再想拒绝就难。轻则肯定要面对“别人可以我就不行,是不是不给我面子”的质问,重则直面刀兵无处说理。章敛没有太好的理由拒绝。 鹿鸣涧此刻早不是当年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她照例给章敛按着太阳穴,缓解着他头痛的顽疾,轻声嘟囔着:“师父,这又像是烈性传染病啊。会不会很危险?” 章敛闭目道:“为师又如何不知。我想想。” 鹿鸣涧不再多言。 ———————— 注①:按照剑网三游戏剧情时光,此时北天药宗还未重建,但本文默认众门派已正式存在,并且有门生们行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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